單身《二》

五、四、三、二、一……秒流再一次倒數而盡，紅綠轉換，不歇的腳步在耳畔與地面呼應，朝晨來不及紮起的散髮，在視野裡彷若四射的金陽，卻無論如何皆掩不去對立的玻璃窗內，那一直倒映於藍眸中的身影……

她終於明白為何加奈子口中的「極品」會喜歡喝時下流行的蕃茄咖啡，因為蕃茄料理向來是他的最愛；終於理解為何「極品」會選擇靠門邊的坐位，在上班時間前，盯著那堵牆面目不轉睛，因為舊校舍的那扇玻璃窗也一直是他的最愛……

她說：「我叫山中井野。」

他說：「宇智波佐助。」

她興奮之情溢於言表，他冷漠之影譬如那孤傲的氣宇。

她說：「佐助！你今天的臉還是一樣臭耶！」

他說：「妳今天也還是一樣吵。」

自社團教室第一次的會面開始，一水一火、一冷一熱的吵鬧，便無止盡地成為社團裡最賣座的戲碼，她會不自禁主動去逗逗那不討人喜的冷面王子，而他會在她無盡的攻勢下回以一道代表求饒的淺笑，高中生活就在那一場場的爭鬧之中，回味無窮。

他們其實很相像，只是表達的方式不盡相同，她習慣主動去挑起爭端，因為她知道那男人總是將熱情藏在心底，而他也習慣了她的主動，明知怎麼樣也吵不過她，卻還是欣然接受每一回的戰帖，不閃躲也不逃避，即便他再如何冷言相向，她的熱情總能將一切都融化，那是他們再自然不過的氛圍。

他們一起經歷了所有學生都必須經歷的事：考試、社團、打工、玩樂……甚至，也經歷了彼此的喜怒哀樂，還有最不該碰觸的情傷……

她說：「我把他甩了。」

他說：「是嗎？」

他的回應一樣冷淡，卻總會在她忍不住落淚之前先遞上手帕。

她說：「真不公平！偶爾也該換我替你遞手帕嘛！你就這麼愛她嗎？」

這一次，他沒有回話，只是帶著她沒有看過的笑容，默默點首，那個笑容裡蘊含的是對另一個女孩的愛意……

心，有些許的酸，似又遠比失戀這件事來得苦些，她是知道的，一直都知道，早在他們第一次會面之前，他的心裡就存在著另一個人，她並非為了得到什麼才接近他，僅是純粹地喜歡與佐助相處的感覺，但，那僅能稱作友誼，是嗎？

他們可以一輩子吵下去，可以一輩子相互扶持，可以一輩子擁有彼此的經歷，卻……

僅僅是一輩子的朋友……

他十分地愛著那個人，即便他偶爾也會被那女孩弄得焦頭爛額，即便他們倆人依然用彼此堅持的自私在互相傷害，即便他的付出遠大過那女孩予他的回報；他也依然愛著……依然……

那是……無論她如何伸手，都觸不著邊際的遠大的愛……

也許是賭氣吧！她在高中畢業前夕的那一天，以玩笑般的口吻，吐吐舌：

「如果你是單身的話，我應該會喜歡上你。」

當調皮般的水色藍眸迎向他幾乎愕然的幽眸，後悔的恐懼感催促她即刻轉身離去，纖腕卻被他的大掌一把攫住……

「如果我是單身的話，我會喜歡妳……」

一語如滾燙的熱水在胸中翻騰著，教堂設計的晶藍玻璃窗在太陽照射的光輝下，將他倆之間灑滿了碧藍，相視的眸子在那一瞬幾乎就要無法克制，相見恨晚的情愫似在萌芽，卻被世間明列的道德恢復了理智……

她說：「 但……你不是單身……」

鬆手，他的聲音不再自耳畔響起，畢了業，他們各自考上不同的大學，各自有各自的生活圈，各自有各自的忙碌；好似刻意地不再讓彼此有所交集，深怕一觸即發的愛苗，會將原有的平衡破壞殆盡……

那並非她樂見的，所以他們在彼此的生活之中，消失了……

直到，現在──

車水馬龍，在穿流不止的人群中持續上演，愈接近上班時間，熱鬧的程度愈是非凡，當下一個綠燈再現，她彷彿就要被迎面而來的人群沖散，唯，眼神專注在人潮中依然耀眼的那張面容，曾經止息多年的那片心湖，高漲難遏。

為什麼要再一次出現在她的面前？

平息多年，本以為今後將是再無法交會的平行線，如今卻……

近在咫尺？

只要她橫越這道馬路，他們倆就能再度交會，只要……

橫越這道馬路……

但、

意義呢？

失聯多年，在那滿是惆悵的畢業前夕後，他們早就失去再交會的理由了不是？

就交給井野好了！

井野是戀愛高手嘛！

戀愛高手……？

她能稱得上是戀愛高手嗎？

自那日的訣別，才發現自己已然陷得太深，那個總會自身後給他一個熱情的擁抱，然後被他的不知所措逗得開懷大笑的女孩，如熱浪的心情已不是「應該會喜歡上你」的程度了……

所以，她像是借酒澆愁的傻子，漫不經心地談了數場毫無意義的戀愛，每一次的失戀，都會想起曾經為她送上手帕的那份溫柔，始終無法忘懷的溫柔……

如果是戀愛輸家的話，她倒真的是高手吧！

嘴角微仰一道酸澀，面對店內的男人，他倆宛若永遠隔著那扇玻璃窗，即便伸手，也依然難阻隔閡的命運，然而受時間的壓迫，足底正躊躇該不該前進，她答應加奈子要打聽「極品」是否單身，即使她已經知道「極品」的真面目，但這個答案依然未有著落，這個連她也想知道的答案……

如果我是單身的話，我會喜歡妳……

磁性的聲音在耳畔如歌謠般唱著，如今她居然還在期待……？

期待他們可能會有連續劇般的重逢，然後終能得以陷入情網？

 呵～她，傻了嗎？

 那種「極品」隨便身邊都有女人繞著打轉吧！而距離他這麼遠的自己……

他又能記得幾分？

每朝望著那堵如藍海的牆面，是純然的喜好？還是與她共有的回憶能再次閃耀於那面粼粼海藍？

即使只有一點點也好，答案可以是後者嗎？

回神，凝望之中投注急切的渴望，突如出現在湛藍雙眸中的倩影，讓井野的思緒頓如閃雷般劃下的光影，一片銀白……

那是一名成熟的女性，外表即可看出溫柔賢淑的魅力，舉手投足盡是現代女性少見的古典雅緻，店門數過來第二個座位，方才依然空無一人，不知何時已在井野未注意間，乍現不時以彷彿終極武器的溫婉笑靨，與佐助笑語不絕。

二人的互動非屬僅只相識的初階生澀，也不是純粹同事的普通應對；說是好友關係的無話不談，似又多了那麼一些些男女間自然產生的曖昧情愫……

藍眸看著，在陽光耀動的視野裡，女子的笑容顯得格外刺眼，桌面上早已成雙的罐裝咖啡，更是叫人愕然。

加奈子說對了，那支廣告確實有月老作用，然而她說錯一件事，「極品」的最終目的，並非單純想在上班前好好品味恍若太陽初昇下，漾盪瑩瑩光輝的晶藍海壁，而是為了等待在這一刻出現的佳人……

牆面是附屬品，為了等待那名女子，順便選了有好視野的位子。

順便……

就像永遠無法在他心中成立地位的她，只是貼上友情標籤的附屬品……

心宛若泛起不知名的潮水，正酸澀地腐蝕著什麼，她依然呆視，那張不似以往臭臉的俊顏，充斥著她未見的表情，身為社會人定會為了生存而有所轉變，但也許，那是他對心儀之人特有的神情……冷酷、靦腆又柔和。

纖細白嫩的雙手輕輕將他歪斜的領帶扶正，幾可稱為「大和撫子」的優雅之舉，那甜笑，似乎令他羞怯地想逃避，半挽起袖的手肘欲將貼近的細掌外推，尷尬片刻，幽眸匆匆瞥向窗外，頃刻觸及那不及閃避的藍眸……

眼神交會，一瞬，兩條平行的線條，似添繪一道無形絲路，串起的熱烈竟是雙方驚駭的震憾……

相連的視線，似被禁錮的魔法，牢牢封鎖剩餘的、多餘的、過度擁擠且不需要的背景；人來人往的熱潮，在這一瞬，僅只容納兩人間的交會線，是震憾的、是驚異的、是一抹連心肺都停止呼吸的不可思議；無數的回憶在這受牽制的十秒內翻飛，似穿梭了好幾世紀的光陰，承載了多年來的思慕與遺憾，歷經再一次的傷痛，回到彼此都已成熟的當下，雙雙蹙起的眉下，終於流進一道再度亮起的綠燈──

玻璃窗內，他奮而起身；馬路隔岸，她倏然轉身，將眼下一切，遠遠甩在髮後，起跑的步履背負她害怕流洩的狼狽，包含她不知如何重逢的窘迫，還有──

不願面對那方佳人投來的不解……

她膽怯著，所以，她逃走了，如同當年被捻熄的火苗般，選擇了再一次的逃避……

如果我是單身的話，我會喜歡妳……

但……你不是單身……

你不是

不是、

不是……

「現在的你（妳）還是單身嗎？」

淹沒在人群之中，腦內突如響起那句台詞──

她果然討厭那個廣告。

 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待續……